长期家暴引发的故意杀人案—律师辩护策略分享_1
一、案件基本情况
本案是一起因长期家庭暴力引发的故意杀人案件。被告人宋某某（化名，下同）系被害人宋某乙（其父亲）的长子，被害人长期酗酒并实施家庭暴力，经常殴打妻子李某某（宋某某母亲）及辱骂子女。2024年7月5日晚，被害人酒后再次辱骂宋某某，李某某劝阻时被被害人用拳头殴打。随后宋某某与被害人发生争吵，宋某某将其他人推出房间并关上门，二人在房间内发生打斗。宋某某拿起"羊角锤"连续击打被害人头部，锤子掉落后再用折叠板凳砸向被害人头部，最后跪压在被害人胸口并掐住其脖子直至被害人死亡。经鉴定，被害人系生前钝器打击导致颅脑损伤死亡。
案发后，宋某某向母亲李某某坦白，二人共同清理现场并焚烧作案工具。次日，李某某向公安机关谎称是自己打死被害人，后宋某某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宋某某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李某某也自愿认罪认罚。一审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宋某某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以包庇罪判处李某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二、辩护策略分析
（一）关于定性问题：坚持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而非故意杀人罪
- 主观故意分析：宋某某与被害人系父子关系，长期共同生活，不存在预谋杀人的动机。案发时系因被害人再次实施家庭暴力，宋某某在情绪失控状态下做出的过激反应。从其行为过程看，宋某某在被害人倒地后仍继续施加暴力，但这种"过度防卫"行为应视为伤害故意而非杀人故意。在情绪极度激动状态下，行为人往往失去理性判断，但不能因此推定其具有杀人故意。
- 行为过程分析：宋某某使用羊角锤和板凳击打被害人，但这些工具均系现场随手取得，而非专门准备的杀人工具。其行为具有明显的即时性和情境性，符合激情犯罪特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若干意见》明确规定，对于因婚姻家庭、邻里纠纷等民间矛盾激化引发的故意杀人犯罪，应与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其他故意杀人犯罪有所区别。
- 事后行为分析：宋某某在被害人倒地后并未立即逃离现场，而是与母亲一起清理现场、更换被害人衣物，这些行为表明其主观上并非追求被害人死亡的结果，而是在情绪平复后试图掩盖事实，但内心仍存有对父亲的亲情。
（二）关于防卫过当的辩护空间
- 不法侵害的现实性：被害人当晚酒后辱骂宋某某，殴打李某某，并在宋某某劝阻时掰其手指。根据宋某某供述，被害人掰其手指时"更用力了"，这种行为已构成对宋某某人身安全的现实威胁。根据《刑法》第二十条，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可以进行正当防卫。
- 防卫限度的把握：虽然宋某某的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但应考虑以下因素：(1)被害人长期家暴形成的恐惧心理；(2)案发时宋某某处于密闭空间，无其他求助途径；(3)宋某某作为子女对父亲实施暴力的心理障碍，导致其在遭受侵害时反应过度。这种"过度防卫"应区别于纯粹的故意杀人行为。
- 司法实践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案例明确，对于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后在激愤、恐惧状态下为防止再次遭受家庭暴力而故意杀害施暴人的，可以认定为故意伤害罪，且应认定为防卫过当。本案中，宋某某长期目睹并遭受父亲对母亲的家暴，女儿宋某丙已被诊断为焦虑抑郁状态，这些都应作为认定防卫过当的重要依据。
（三）关于量刑情节的全面把握
- 被害人重大过错：本案中被害人长期酗酒、实施家庭暴力是案件发生的根本原因。有证人韩某某、宋某丙、董某某、王某某等多人证言证实，被害人几乎每天酒后殴打妻子，导致女儿宋某丙出现焦虑抑郁状态，甚至有自残行为。这种长期、严重的家庭暴力应认定为重大过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被害人对矛盾激化负有直接责任的，可以减少基准刑的20%以下。
- 自首情节的充分利用：宋某某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构成自首。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特别是本案中，宋某某在母亲已先行投案的情况下仍选择自首，表明其认罪悔罪态度更为诚恳，应获得更大的从宽幅度。
- 取得谅解的积极意义：案发后宋某某取得被害人家属（包括妻子、母亲等直系亲属）的谅解，这在家庭暴力引发的命案中具有特殊意义。家属谅解表明家庭关系并未完全破裂，社会矛盾已得到一定程度化解，应作为重要的酌定从轻情节。
- 初犯偶犯的考量：宋某某无犯罪记录，一贯表现良好，此次犯罪系在长期家庭矛盾激化下的激情犯罪，与预谋杀人有本质区别。根据《刑法》第七十二条，对于犯罪情节较轻、有悔罪表现、没有再犯罪危险的，可以宣告缓刑。虽然本案后果严重，但考虑到特殊背景，应在量刑时给予充分考量。
（四）关于"情节较轻"的争取
虽然一审法院未认定宋某某的行为属于故意杀人"情节较轻"，但作为辩护策略，仍可从以下角度争取：
- 家庭矛盾特殊性：本案系典型的"受虐子女反杀施暴父亲"案件，与普通杀人案件有本质区别。被害人作为父亲，长期对家庭成员实施暴力，严重违背人伦，破坏家庭和谐，其过错程度远超一般案件。
- 社会危害性评估：宋某某的行为虽致人死亡，但仅针对长期施暴的父亲，未危害社会公共安全，且案发后积极处理善后，取得家属谅解，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
- 司法政策导向：最高人民法院多次强调，对因家庭暴力引发的刑事案件，应充分考虑家庭暴力的特殊性，避免简单套用普通杀人案件的量刑标准。《反家庭暴力法》也明确要求司法机关在处理家庭暴力案件时应充分考虑受害人的特殊处境。
（五）具体辩护策略建议
- 庭审前准备：
- 全面收集被害人长期家暴的证据，包括证人证言、医疗记录、报警记录等
- 获取专业机构对宋某某心理状态的评估报告，证明其长期处于家庭暴力阴影下的心理创伤
- 协调被害人家属出具更详细的谅解书，说明被害人长期家暴对家庭成员造成的身心伤害
- 庭审中重点：
- 突出强调本案是长期家庭暴力积累下的悲剧，而非简单的故意杀人
- 详细分析宋某某的行为过程，论证其主观上只有伤害故意而非杀人故意
- 强调被害人重大过错对案件发生的决定性作用
- 充分展示宋某某的自首、认罪认罚、取得谅解等从宽情节
- 量刑建议：
- 建议法院将本案定性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而非故意杀人罪
- 若坚持认定故意杀人罪，应认定为"情节较轻"，判处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 充分考虑各种从宽情节，建议判处八年以下有期徒刑
- 二审准备：
- 若一审未采纳辩护意见，应重点围绕定性问题和"情节较轻"的认定提出上诉
- 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类似案例作为参考
- 争取在二审阶段进一步强化被害人重大过错的证据
通过以上辩护策略，旨在将本案还原为一起长期家庭暴力导致的悲剧性案件，而非简单的故意杀人案件，从而为当事人争取最有利的判决结果。在家庭暴力日益受到社会关注的背景下，此类案件的辩护不仅关乎当事人权益，也对推动司法机关正确认识家庭暴力案件的特殊性具有重要意义。